外公的酒杯
外公走了,走得很安详。
外公有八个外孙和外孙女,都在外公家长大,还有四个上了大学,是那一片平民区中至今唯有的四个大学生。我们都习惯地称外公为“老太爷”,外公叫我们“小心肝”。
外公是地道的“天津卫”,一生秉持“借钱吃海货,不算不会过”的生活理念,生活的乐趣就在于把自由市场的菜价烂熟于胸。外公喜欢喝两盅,特别是有佳肴的时候,但是他有脂肪肝,不能多喝。
外公有专门放酒具的地方,在高低柜内侧的小抽屉里,他的酒具很寒酸,是一个没有标签的酒瓶和一个透明的烧杯,每次一烧杯底儿的酒就足以让他脸上堆起殷实的笑容,让这个家充满着祥和的气氛。
就在酒具的旁边是放药的地方,它们似乎是一对孪生兄弟,外公不舍得喝酒,也一样不舍得吃药。药是外公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发小寄来的,药盒上印着大大的“复方益肝灵,北京双鹤现代”的字样。外公常说:“以后你们长大了,到北京给外公买复方益肝灵来,老麻烦人家寄怪不好意思的,你们是外公的小心肝嘛,不白疼你们!”
上班后,我的确到北京为外公买过“双鹤牌复方益肝灵”,还买了一瓶“茅台”。这药成了他向邻里炫耀外孙的谈资,这酒也就成了他酒柜里的藏品,永远都没有打开。
少年得志使我越来越忙,回家看外公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由于“双鹤牌复方益肝灵”陆续在全国好多城市都可以买到,我也就很少专程给外公送药去。有时打电话给外公:“您打听打听,治脂肪肝有没有好药、新药、外国的?有的话我就去买,别嫌贵!”,外公总是说:“别惦记我,别为我乱花钱,我这脂肪肝用双鹤牌复方益肝灵惯了!”。 当时我很奇怪,双鹤牌复方益肝灵在天津也可买到,为什么不在天津买?
外公走的时候我在上海出差,几乎快有半年多没去看他。自认为自己干的都是大事,老不去关注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,等到失去的时候已经……失去的常是永远无法再拥有的。看着外公留下的那瓶永远都不会打开的茅台,那瓶快要吃完的复方益肝灵,还有外公的酒杯,我的心在流泪。在无限的懊悔和思念中,我突然间顿悟:原来他老让我到北京买“双鹤牌复方益肝灵”的原因,是想常常见到我。而我!……


















